陛下还需仰仗旧臣治国,不可图一时尽除,故而招文榜虽成,张鉴生却遭连年外放,至今仍未归京。”曹康莞尔一笑,“不过招文榜上有如你我寒门出身,如今能在翰林院供职的前例,大大鼓舞了天下士子心向朝廷,也算是些许安慰。”
“你倒是想得明白。”
曹康短促地笑道:“我没有大人那般文采,更不得天子垂青,若再没有些眼力和自宽之道,岂不自寻死路。”
叶青玄沉默着。
她想到了启元元年、被白秀吟连蒙带骗地领到北门外,与张秋凛当面道别,那时心间翻涌的羞、爱、痛、怜,而今看似淡了,其实从未消去。那阵痛意并非全关这个人,而是……
原来受人支配、被命运摆布就是这舨的感受。原来她始终无法逃离的是这般的感受。即使考中了功名,做了官、赚了钱,还是换不来自由身。来去不自由。相逢不自由。离别不自由。总有对错权衡,利弊思量。她甚至想马上站到想见之人面前,这次不躲不闪、不遮不掩,定要直视着那人的眼睛窥一窥——
窥一窥自己的心中所想。
那才是重要的,而非是外物。这段日子在忧郁中挨过,反教人想明白许多。没有永远的自由,没有永远的安全。她越是守着外界的一个个目标、一个个承诺,就越容易被动。她不要再见白秀吟了,不要再见方循了,甚至也不再想着得到什么圣君的信赖和重用了。
她本就是个误打误撞闯天家的普通人啊,从没有人告诉过她是这样的。
曹康的声音猛然唤回了她的思绪:“我是忧心,近日陛下削夺武将职权,颇为倚赖崔尚书,虽说科考舞弊之事应无人敢做,可若有人以此为交易,唯恐三千年的旧事重演,而近日京中已无张鉴生。我斗胆愿闻大人之意。”
叶青玄缓缓道:“国法公正,乃人心之本。此理人人懂得,犯事之人只有自以为瞒住了,才敢如此行事。若真旧事重演,只要能揭发,自会有主持公道之人。你在御史台可有一二结交?”
曹康眨了眨眼,继而垂首道:“多谢。我已知大人心意。”
叶青玄在心底长叹一声,怎么一个个的出了事都想着找我,我难道看起来像很有权势的人吗?
正说着,曹康突然低头,从袖中抽出了什么——是一朵被压扁的花。
叶青玄微愣一瞬。
曹康笑道:“红槿花,赠与少年人。能与大人同堂为官,是我的荣幸。”
叶青玄笑而接过:“我也很荣幸。”
曹康抬眸:“‘风扶柳梢细,日摇花影深。晴川万里远,袖揽一枝春’。我拜读过大人的《早春步游》,甚以为喜,虽是中秋,也折一枝花给大人。不知哪一日才能一起踏青赏花、共游盛景。”
叶青玄听着描述,心头一软。“你若想的话,随时可以。”
“可惜,我不久将要外调业州尉”
叶青玄听得愕然。“你任业州尉?那那张秋凛呢?”
曹康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在下不知。”
叶青玄叹气,也对,她怎么会知道呢。
一种不切实际的希望从她心底钻了出来,弄得心口发痒。会不会张秋凛被调任回京了?如果是调去别处,至少也该回京述职吧她仔细回想着上次和那个内官交谈时有没有说出不利于张秋凛的内容。苍天在上,如果张秋凛在地方上勤勤恳恳、政绩卓越,却因为她的哪句话被贬官,她可就再也睡不着觉了。千万别贬啊。
三日后,翰林院。午后,谭衡敲敲门框,叶青玄让他进来。谭衡倚着门:“查到了,张大人改知汴州。”
汴州。
她的第一反应是,好近啊。
京中留言来得快、去得也快,这才没过几日,叶青玄“三无进士”的绰号已经没什么人提了,众人闲来议论的都成了崔皓狂傲得罪皇长子一事。

